一、黄土坡上的两根“老干棒”
陕北的黄土高原,总是以它特有的苍茫和浑厚示人。这里沟壑纵横,梁峁起伏,风沙常年呼啸而过,土地上的人们却像扎根千年的老槐树,沉默而坚韧地活着。“老干棒”便是这黄土地上最典型的农民——黑红的脸膛皴裂如树皮,佝偻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,一双粗粝的手既能抡起䦆头刨开板结的土块,也能轻巧地捻起一粒小米。
村里人喊他“老干棒”,不是讥讽,而是带着几分亲昵的敬佩。他像一根风干后愈发坚硬的柴禾,沉默、朴实,却撑起了整个家。而他的媳妇——村里人从不唤她本名,只一声“老干棒家的”便足够——是另一个“老干棒”。她个子不高,身形瘦削,常年裹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头巾,乍看之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高原夜空里的星子,透着陕北女人特有的倔强和韧劲。
两人相识于三十年前的春天。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她也刚满十九,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,脸颊上是高原姑娘特有的“红二团”。没有浪漫的邂逅,经媒人牵线,两家人坐在土炕上喝了一顿小米粥,亲事便定了下来。彩礼是三斗小米、两只活羊,外加一匹老布。
婚礼简单得近乎寒酸,可她穿着红衣坐在驴背上被接进他家土院时,脸上笑容比晚霞还浓烈。
婚后的日子像黄土高原的天气——多数时候干燥艰苦,偶尔来一场酣畅的雨便是恩赐。每天天不亮,媳妇就窸窸窣窣起床,生火、熬粥、拌糠喂猪。老干棒则扛着农具下地,一干就是一整天。晌午时分,媳妇会拎着瓦罐送饭到地头,有时是一碗小米饭配咸菜,有时是几个烤得焦香的土豆。
两人坐在田埂上吃,谁也不说话,只听见风刮过玉米秆的沙沙声。
他们经历过最苦的年景。有一年大旱,井底只剩泥浆,庄稼几乎绝收。老干棒蹲在院里抽了一夜旱烟,第二天默默去了县城工地扛水泥。媳妇在家带着孩子挖野菜、捡柴火,把每一粒粮食数着吃。三个月后,老干棒揣着皱巴巴的八百块钱回来,媳妇看见他瘦脱形的肩膀,第一次当着面哭了。
他却只是咧嘴笑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——竟是块县城买的芝麻糖。“尝个稀罕”,他这么说,仿佛那三百个日夜的艰辛都不值一提。
年复一年,两口子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枣树,根须在黄土下紧紧缠绕。他们不懂什么风花雪月,但从媳妇每次给老干棒纳鞋底时多缝的几针,从老干棒进城卖粮总会给她捎盒雪花膏的细节里,你能看见一种比爱情更厚重的东西——那是在贫瘠土地上生长出的,一种名为“相依为命”的情感。
二、根须下的春天
时间像高原上的风,刮过三十年。儿女们早已长大,像羽翼丰满的燕子飞向了城市。偌大的土院里常常只剩老两口,可他们依旧保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节奏: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村里许多老人都劝:“该歇歇了,让娃娃们接去城里享福吧。”老干棒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,半晌吐出一句:“离了黄土,我算个啥?”媳妇在一旁纳鞋底,头也不抬地接话:“他去哪,我去哪。”简单几个字,却像黄土夯实的墙,厚重得让人无法反驳。
他们的生活依旧清贫,却有了新的盼头。儿子给买了智能手机,媳妇学会了打视频电话。每逢周末,老两口就并排坐在炕沿上,隔着屏幕看城里的孙子咿呀学语。老干棒总是凑得很近,仿佛这样就能摸到孩子软嫩的脸蛋;媳妇则一遍遍叮嘱儿子“少点外卖,自己做饭干净”。
挂断电话后,两人会沉默一会儿,然后默契地各自忙去——一个去铡草喂驴,一个去菜园摘豆角。思念是真实的,可脚下的土地更是真实的依托。
变化也在悄然发生。政府推广节水灌溉,老干棒成了第一批尝试的人。他戴着老花镜研究说明书,媳妇举着手电筒给他照明。“这么大岁数还折腾啥?”邻居笑他。他认真道:“地疼人哩,你好好待它,它就好好待你。”结果那年玉米亩产破了记录,老两口笑得像孩子。媳妇用新玉米磨成面,蒸了一锅金黄的窝头,非让老干棒给邻居们都送去尝尝。
最令人动容的是他们之间的“老来伴”。老干棒腰腿不好,媳妇就每天烧热水给他烫脚;媳妇夜里咳嗽,老干棒总会摸索着起来给她倒碗蜂蜜水。没有甜言蜜语,所有关怀都藏在粗糙的日常里。去年媳妇生日,女儿寄回一个奶油蛋糕。老干棒笨拙地切下一大块递给她,自己却拈起沾在刀上的奶油抿了抿,嘟囔道:“甜得齁人,还是咱小米饭香。
”媳妇瞪他一眼,嘴角却弯成了月牙。
如今站在黄土梁上望去,他们的几亩地依旧是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两位老人像两株深深扎根的庄稼,与土地融为一体。他们从不说爱,可每一道田垄、每一粒粮食都是情感的注脚;他们不懂浪漫,但黎明时的炊烟、黄昏里的归影,比任何誓言都更长情。
也许这就是中国农民最真实的模样:像黄土一样质朴,像山峁一样沉默,却有着最坚韧的生命力。老干棒和媳妇的故事没有结局,因为黄土高原上的日子还在继续——一天天,一年年,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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